八号楼,我的“娘家”

昨天回菱花小区八号楼吃饭,刚巧四姑也去了。大爷,二姐,二姐夫,大姑,大表姐,三表妹,外甥女婿加上他家孩子,还有我,刚好十口人,茶几前坐不开,又开了一张小四方桌。晚上四姑回家接孙子放学,外甥女下班,加上三姐家的外甥,刚好又是两桌。

二姐说,天天吃饭的就有这么多,还真是热闹。

大娘没去世时家里就是这么热闹,天天像赶大集似的。自从大娘身体不好之后,一直是由二姐来照顾的。

大娘去世后,大爷很是孤单,几乎没怎么在八号楼住,可能八号楼承载着太多关于大娘的记忆,他不想一个人独自面对。清明节前,大姑由大表姐、三表妹陪着从黑龙江回来探亲,大爷才算是在八号楼稳稳地住下来。对我们每一个人来说,八号楼就是我们的娘家,是我们的家。

大娘16年去世,在八号楼住了二十一年。我快要出嫁时,日子过得还很穷,大娘说,啥都想给你,可惜这里不是咱的家。谁曾想,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大娘临走没有回老家,八号楼成了她真正的家,也成了我们真正的娘家。

以前不怎么回老家是因为老人都在身边,现在每年回两次老家,也不过是回去给走了的老人上上坟,老家于我们更多的是一种客情,反而不如八号楼更像娘家。2000年,我搬来小区与大娘一起住,八号楼与我家的十七号楼相距不过百米,一条街上,我在路南,八号楼在路北,只错着一排楼的距离,几乎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去八号楼转一圈。

晚霞的余辉,暖暖地照在八号楼门前宽阔的马路上,就像以前在老家里的胡同里聚餐聊天一样,我们在院子里吃饭,在院门外的马路上聊天,孩子们则四处奔跑。

院子里搭了一个木棚子,支了一只地锅,没事的时候,二姐就去拾柴火,烧地锅做饭。吃饭的人多,这样可以节省煤气。大娘与二姐都是节俭惯的人,吃了用了不心疼,浪费了瞎了心疼。

家里亲戚多,差不多都在小区里住,所以在别人看来,总感觉:怎么小区都是你们家的人?后来我们都陆续搬离了小区,大娘去世后,有一段时间,嫂子曾想把八号楼卖掉,可是想来想去,没舍得,八号楼是我们的集会地,假如卖掉八号楼,好象我们就没家可回了。就算搬去别的地方,也总不如八号楼方便。八号楼留着我们每个人成长的印迹。

我的侄子,女儿,姐姐家的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都是在这里成长起来的。他们在院子里跑闹,撒泼打滚,在这里长大,然后走出去,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很少回八号楼,只有我们还能不断地回去。

与大娘大爷住一个小区,离得近,楼上楼下的,抬腿便进了院子,也没有感觉到多深的归属感。

后来搬离了小区,一周或者两周去一趟八号楼,大娘见了我总说:是不是很忙,好久没见你了,天天问你二姐。我总是像个撒娇的孩子一般不停地追问:是不是想我了?是不是想我了?大娘说想了,我便说:我也想你了,所以我来了。那时也并不曾感觉到八号楼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

记得有一回,在大娘家里吃饭,不小心被鱼刺卡住了,把大娘大爷吓得不轻,想了很多土法子,帮我顺鱼刺,又是喝醋,又是吃馒头,又是用筷头顺,就是下不去。大娘说:这可怎么交接呀。彼时,我家董先生还在外地出差,大娘大爷生怕我出了什么事,大晚上的,两位老人陪我去小区门诊拔刺。

走至小区花坛处,恰好遇到同学,我停下来聊了两句,也忘记是怎么一回事,鱼刺竟被意外吐出来了。害得大娘大爷虚惊了一场。我还记得当时大娘那个担心。

这一晃二十年就过去了,可是记忆仍如昨天。

没有父亲之后,大娘大爷一直视我如己出。大爷比我父亲大十四岁,我父亲是跟着大爷上的初中,而我则是跟着大爷上的高中。

很小的时候,我只对大娘亲,对大爷则没有什么印象,因为大爷在外地教书,大约也只有星期天才可以回家一趟,我们不住一个院子,所以见大爷的面很少,那时候觉得大爷特别地陌生。等到长大,跟着大爷去上高中,大爷每次上课提问,都喊我的小名,让我尴尬,也才让我觉得大爷亲近了很多。那些年,我们两家种了二十亩地,每到农忙,都是最早一个下镰,最后一个把粮食收到囤里。

一大家子,出嫁的出嫁,上学的上学,剩下的就是老弱病残了。父亲身体不好,每到农忙,都累得吃不下饭,一场麦收下来,几乎脱一层皮,可是他坚持着,从地头挨到地尾,就是一步步地往前挨着过。那时大娘大爷也接近于六十岁,弟弟尚小,真正的劳动力也就是我与我母亲了。

每当我想偷懒时,父亲就会在一边提醒我:大娘大爷年纪大了,你怎么能歇着呢。那时,我一顿饭吃八两饽,个子瘦小,力量惊人,精力旺盛,跑步永远第一,所以我干活从来不惜力气。等到侄子出生,大娘来帮忙给哥哥嫂子看孩子,我也毕业上班,才算彻底地脱离了老家土地的束缚。

有时候我想,也许不仅仅是血缘亲情的粘接让我们在情感上比一般的家庭更加充满着爱与温情,更多的情感积淀还在于我们一起生活过的那些苦累的岁月。虽然父亲不在了,可是我还是有家的,有大娘大爷在的家就是我的家。无论是我怀孕女儿期间,还是生产之后,我几乎天天都去大娘大爷那里,赶上饭点就坐下吃饭,不赶饭点,就陪着大娘聊天,打纸牌,大娘大爷从心里喜欢我,我也如同爱父母一般爱着他们。

成年之后,在参加了很多关于亲情教育的课堂学习之后,在反省自己的成长之路时,我常常觉得自己没有得到母亲足够的认可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然而从另一方面说,我又觉得自己是富足的,并不缺少母爱,因为大娘给了我我所需要的爱与温暖。每个人表达情感的方式都不一样,并非母亲不爱我,只是她所给予我的恰好是我不喜欢的方式罢了,大娘则无意中弥补了我内心对情感更多更细腻的需求。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值得的。

我不知道别人如何理解“值得”这个词,因为值得,你才会更加自信与丰盈;因为值得,你才能坦然接纳一切,快乐或者痛苦。所以我觉得我值得值得的一切。如果说老家是我的精神家园,那么八号楼则是我心的栖息地。

因为这里有着太多关于爱与温暖的记忆。在我们家里这些姊妹中,二姐是最能够付出的一个人,她也是我们家这一辈中,唯一没有读过书的人。因为姊妹众多,二姐小时候要帮着大娘干农活,看孩子,所以只有她没有上过一天学,可是她却是最心疼大娘,最体谅大娘的人。

八号楼有二姐在,就像大娘在时一样,让人觉得温暖与自在。家庭气氛的营造与传承其实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就像我大爷供我父亲上学一样,在我父亲去世之后,哥哥又供我上学,也许对于大爷与哥哥来说,这就是他们的责任。

对于我来说,这永远是一份浓重的亲情。我则也更多的承接了父亲对于家庭的情感。虽然父亲走了快三十年了,可是在我心里,父亲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

因为有哥哥有大爷在,他们一直在给我力量与支持。这就像八号楼在我心里的分量,是无法用其他东西去衡量的,因为爱与情感是没有计量单位的。我爱我的家人,也爱这份热闹,也许这就是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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